毛志远重重一拍桌案。
“传我军令。各部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。有懈怠者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遵命！”
众将领齐声应诺。
次日。辰时。
西平堡北门外扬起一片烟尘。
一千名精兵组成的长蛇阵沿官道而来。前锋打着一面大旗，上书一个斗大的“李”字。
领军之人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，四十岁出头，面容削瘦，颧骨突出，一双鹰眼锐利逼人。身着精制鱼鳞甲，腰悬一柄窄刃长刀，气势沉稳如山。
千户李城。
广宁城指挥使毛志远的心腹爱将。
王猛亲自出堡门迎接。
“李千户！”王猛大步迎上前，双手抱拳，“一路辛苦。”
李城翻身下马，还了一礼：“王兄客气。指挥使大人的命令来得急，我连夜赶路，总算没误事。”
他环顾四周，目光在西平堡的城墙和门楼上扫了一圈。
“指挥使大人命我协助调查那个包衣阿哈和俘虏的情报真伪。人呢？”
“分开关着，一切按规矩来。”
王猛侧身引路，“东院关的林杰，审了一轮，供词和第一次说的基本一致，没有前后矛盾的地方。西院关的苏赫——那个额尔敦的亲兵——嘴硬得很，到现在一个字没吐。”
李城点了点头：“慢慢来。嘴再硬的人，也有松口的时候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千户所。
“先不急着审人。”王猛笑了笑，朝后堂一指，“我让人备了酒菜。你赶了一夜的路，先歇歇脚。边吃边聊。”
李城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扯：“也好。”
西平堡千户所正堂。
辰时刚过，堂中便挤满了人。
五名百户分列两侧，各带亲兵站在身后。堂外院子里，更多的士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。
消息早在昨天夜里就传开了。
王猛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，堂中安静下来。他手里捏着一份盖了广宁城指挥使大印的公文，大红色的火漆封印已经拆开，露出里面的黄麻纸。
他没有坐下，直接站在桌案前面，将公文展开。
“沈炼。”
“在。”
沈炼从左侧百户的位置跨出一步，抱拳立正。
王猛扫了他一眼，低头看向公文，声音沉稳有力，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前锋营百户沈炼，于苦水沟一役，率部五十六骑正面迎击后金牛录额真额尔敦所部一百八十余骑。”
“沈炼亲手挽弓，一箭射杀额尔敦，致敌阵大乱。是役阵斩后金骑兵一百五十七人，活捉十三人，缴获良马一百六十二匹及甲胄军械若干。”
“沈炼本人斩获首级三十一颗，居全军之首。”
王猛停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堂中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炼身上。
“经广宁指挥使毛志远大人核查战功，报请辽东都司批复——擢沈炼为从五品副千户，仍领前锋营及原梁涛所部骑兵，合一百七十人。即日生效。”
王猛将公文合上，看着沈炼。
“沈炼，上前领命。”
沈炼大步走到堂中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抱拳高举过顶。
“末将沈炼，谢指挥使大人栽培，谢千户大人提携！”
“起来。”王猛伸手虚扶了一下，没有真碰到他。他看着沈炼的眼睛，声音压低了半分：“副千户不是终点。肩上的担子更重了，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沈炼站起身，退回原位。
他面色平静。但心里像有一盆炭火在烧。
从五品副千户。
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到百户，用了不到半年。从百户到副千户，只用了一仗。
这速度不正常。
沈炼心里清楚得很。苦水沟这一仗打得再漂亮，按大庆军制的正常流程，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破格提拔。从百户到副千户之间，至少还隔着一个试百户、一个实授百户的资历门槛。他连百户的椅子都没坐热，直接跳到副千户——这中间一定有人在推。
魏中明。
那个把他从泥坑里捞出来、塞进前锋营的人。
沈炼不知道魏中明在辽东都司的分量有多重，但从王猛对他的态度、从毛志远批复的速度来看，这个人说话是管用的。
欠的人情越来越大了。
沈炼将这个念头压下去，脸上不露分毫。
“恭喜恭喜！沈副千户！”
第一个蹿上来的是赵刚。这个三十多岁、满脸络腮胡子的百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一巴掌拍在沈炼肩膀上，震得他身上的甲片哗啦响。
“沈兄弟，不对，该叫沈大人了！以后兄弟们在你手底下混，您可得多照应着点！”
沈炼还没来得及回话，赵方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。他左臂还吊着绷带，脸色发黄，明显还没养好，但笑得真切。
“该的。苦水沟那一仗，你当得起这个位子。”赵方拍了拍他的手臂，没多说。
李顺挤过来，比赵刚还热络。他个头不高，圆脸圆眼，说话带着一股油滑劲儿。
“沈大人，晚上得请一顿吧？西平堡虽然穷了点，但老张家的烧刀子还是有几坛的。您升了副千户，弟兄们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啊！”
“对对对，得请！”赵刚跟着起哄。
沈炼微微一笑，抱拳环顾四周。
“诸位抬举了。苦水沟一仗，是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。二十一条命换来的战功，不是我沈炼一个人的。要说功劳，在座各位、前锋营每一个活着和死了的弟兄，都有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堂中的嘈杂声安静了几分。
“酒一定请。等仗打完了，我请。”
赵刚张嘴还想说什么，被赵方一胳膊肘捅了回去。
站在最角落的陈锋——一个四十来岁、沉默寡言的百户——走上前来。他没有赵刚的热络，也没有李顺的油滑，只是拱了拱手，语气平淡：“恭贺沈大人。”
“陈百户客气。”沈炼还礼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各自点头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李顺这人脑子转得快，恭贺完毕，话头一拐，转向了王猛。
“王大人，末将有一事想问。”
李顺收起笑容，面色认真起来。
“广宁城那边，对后金可能南下的事，有没有具体的安排？”
